网传视频称，中国垃圾焚烧技术飞跃导致“垃圾不够烧”，甚至可以不再进行垃圾分类。我们对此进行了事实核查，并采访了常年在华从事相关工作的德国专家。
近来，中国“垃圾不够烧”再次冲上热搜。有人将此完全归因于中国垃圾焚烧技术的革新，甚至得出“中国垃圾不用分类”的结论。例如一段名为“老外做梦都想不到，中国竟然不用垃圾分类！”的视频在微信、抖音、脸书、Threads、YouTube等社媒上受到大量转载和点赞。事实核查结果：上述主张具有误导性。官方辟谣
关于“中国垃圾不够烧”的讨论由来已久。去年中国体量最大的填埋场——位于广东深圳的玉龙填埋场全量开挖整治以来，“开挖填埋场是因为垃圾不够烧”的声音再次甚嚣尘上。
深圳市城市管理和综合执法局今年3月在其网站就此正式解释道：“玉龙填埋场的开挖，不是因为深圳垃圾不够烧、焚烧处理能力过剩，核心是出于深圳城市空间发展和生态环境建设的需要。”
据该官网介绍，目前，深圳垃圾焚烧处理能力约为2万吨/日，相对每天约1.87万吨的其他垃圾处理量，处于“紧平衡”状态。
“深圳正是通过长期开展垃圾分类工作，将生活垃圾中占比约50%的可回收物、厨余垃圾、有害垃圾精准分离，实现源头减量，大幅减少了进入末端焚烧设施的其他垃圾处理量。”深圳市城市管理和综合执法局同时强调：“如果停止垃圾分类，进入焚烧处理设施的生活垃圾将大幅增加，我市现有焚烧处理能力将无法实现全量兜底。”
2019年，上海成为中国首座实施生活垃圾强制分类的城市。图像来源: picture-alliance/dpaW. Gang
“垃圾不够烧”的真相
由此可见，深圳并不存在垃圾不够烧的情况，但放眼中国全国范围，确实有焚烧厂面临“垃圾荒”的问题。中国官媒央视新闻本月援引住建部最新数据报道称，全国城镇垃圾焚烧设施已有5%的焚烧炉有一半时间处于停运状态，部分地区甚至出现“抢垃圾”的尴尬局面。与此同时，农村垃圾却陷入无处安放的困境，露天倾倒、溶洞堆填等违规处置垃圾的做法屡禁不止。
关注气候变化与环境的非营利机构对话地球（Dialogue Earth）去年也聚焦过中国垃圾焚烧行业的城乡和地域差距。中国零碳经济和绿色金融专家徐楠在该机构网站撰文指出：以“胡焕庸线”为界（即“黑河—腾冲线”，是中国人口密度、发展水平和经济社会格局的分界线），以东地区，集中了全国绝大多数的焚烧厂，而西部及东北部分地区生活垃圾无害化处理能力却较低。与此同时，由于乡镇垃圾相对分散，收运成本高于城市，焚烧厂投资纷纷选择避开农村。
徐楠总结道：“垃圾不够烧的本质，是垃圾焚烧产能过剩，是特定经济阶段的政策驱动与市场需求错配。”
早在2020年，丹麦理工大学和中国科学院专家合作在一项研究中就发现了中国焚烧行业的产能过剩问题。参与研究的丹麦资源循环利用专家莎拉·夏皮罗-本岑（Sara Shapiro-Bengtsen）当年介绍研究结果称：“中国一些省份可能在垃圾焚烧方面投资过多，忽视了改善垃圾分类和回收。”她同时呼吁：“中国大举投资建设城市固体垃圾焚烧厂，将大大减少垃圾填埋的需求。然而，通往生态文明的道路远比这更为宽广，还有减少垃圾、垃圾分类和提高效率等其他选项。”
专家认为，德国经验加快了中国焚烧技术的发展。（图为2016年德国垃圾焚烧发电巨头EEW的工作人员正在操作机器。）图像来源: Julian Stratenschulte/dpa/picture alliance中国垃圾焚烧技术到底有多牛？
除了工厂数量的激增，中国垃圾焚烧业产能的提高和中国垃圾焚烧技术的进步无疑也有关系。但是中国的垃圾焚烧业是否真的实现了开创革新技术，达到一些博主口中“垃圾不用分类”、“让他国望尘莫及”的境界？我们就此询问了常年参与中国废物和循环经济以及可再生能源项目的德国专家。
德国罗斯托克大学废物与资源管理教席教授、德国生物质研究中心 (DBFZ) 科学主任米歇尔·莱勒斯（Michael Nelles）向德国之声介绍：“中国的垃圾焚烧技术确实发展得很好，目前已经可以与德国的现代化垃圾焚烧厂相媲美。”
但是，这位自2002年起频繁前往中国参与相关工作、在中国四所大学拥有客座教授席位的专家同时表明，中国在这一领域尚未拥有革命性的技术，智能分拣、废气净化处理和垃圾焚烧发电等技术在欧洲以及其他国家皆有应用。
莱勒斯教授还介绍，德国和中国的相关企业也有紧密合作。他特别提到2016年中国大型国企北京控股集团收购德国垃圾焚烧发电巨头EEW的事件，并指出：“这次收购加速了中国在该领域的发展，掌握到运营经验的中国企业得以出色地运行相关工厂设施。”
德国废弃物能源处理公司EEW时任总经理伯纳德·肯珀（Bernard Kemper）当年也向德国之声坦言，德国企业的商标也意味着是最高的环保标准，他认为，这正是中国投资者购买德国垃圾处理企业考虑的主要原因。
2016年中国大型国企北京控股集团以14亿欧元的高价收购德国废弃物能源处理公司。图像来源: picture-alliance/dpa/J. Stratenschulte垃圾分类仍必要
肯定中国技术发展的同时，莱勒斯教授提醒道，中国正在焚烧大量混合垃圾，“意思是之前没有进行分类，这会导致一个问题，即其中含有大量的厨余垃圾，而这类垃圾含水量很高，会和其他垃圾粘在一起，导致在焚烧前无法进行很好的预分拣，而这实际上只能通过分类收集来实现。”
这名因在中国环境科研与教育领域的贡献而荣获中国政府“国家友谊奖”的德国专家坦言：“垃圾焚烧是任何可持续废物管理方案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但同样重要的是，应尽可能在焚烧前将更多材料进行回收利用。”莱勒斯教授补充道：“分类收集做得越好，随后的（回收）质量就越高。如果先扔在一起，虽然之后也能做很多处理，但干湿分离仍是基本前提。即使是最先进的人工智能辅助系统，也只能分拣出已经存在的东西。”
